如何写出一句完美的句子?

鲍德温认为一句话应该“像骨头一样干净”;奥威尔则认为应该将一句话删得越简洁越好;伍尔夫在动词中找到了能量……这些知名作家在写作方面能给我们些什么意见?

弗吉尼亚·伍尔夫

无论是在读书期间还是在今后的人生中,每个作家都一直处于一个句子游戏当中。曾写出“夹在门缝中的物品会导致车门延迟关闭”这个句子的作者虽然默默无闻,但也同样需要使用句子进行写作。句子是文章的核心素材,是其组成元素,如果句子没有写好,那么整篇文章都会功亏一篑。对于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来说,他的唯一目标就是“将句子写得像骨头一样干净”。

著名的作家们会如何教我们写出完美的句子呢?他们很多人都会给出这样一条写作方面的建议,那就是让你的句子简简单单、不加修饰、隐匿无形。乔治·奥威尔曾说过:“好文章是一块透亮的窗玻璃。”读者们在看文章的时候,应该像看玻璃那样干干净净。

不过,如果你确实看过当时的玻璃,你就不会这样想了。1946年,奥威尔写出这句话的时候,英国的玻璃是什么样子呢?当时,由于房间潮湿,窗户只有一层玻璃,会沾上雾气和冰碴,因此,窗玻璃上总是附着着浓烟和煤灰中的污迹。窗玻璃可能还会被漫天的枪炮和炸弹打碎;人们也可能会在窗户上面贴一层防碎涂层,以免被玻璃碎片所扎伤。所以说,奥威尔用窗户来形容干净利落的写作,还真是有点奇怪。

在奥威尔窗户理论的背后,隐藏的是清教徒内心深处的骄傲。对作家们来说,干净紧凑的写作风格就像晨跑和洗冷水澡一样,会让人荡涤尘埃。“干净语言的最大敌人就是伪善,”奥威尔写道。伪善的文章当中会频繁地用到一些老话套话,“就像墨鱼喷出墨汁一样。”差劲的思想是差劲文章的温床,虚伪的思想造就了虚伪的句子。

奥威尔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但是,这并不是在教我们如何写好一个句子的方法。这条建议更倾向于是道德上的要求,而非是实用性的建议。它要求作者回归自己本身的才智和真诚。它将差劲的写作归因于懒惰和虚伪。但是,事实上,写出来的文章之所以很差劲,更可能是因为缺乏技巧。如果你让我去做一个牛奶冻,那么我做出来的可能仅仅是一团黏糊糊的、难以描述的东西——这并不是因为我很懒,或者是虚伪。而是因为,虽然我大概地知道我需要用糖、玉米粉以及热牛奶来作原材料,但是,我并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去做牛奶冻。

乔治·奥威尔 图片来源:Popperfoto/Getty Images

奥威尔将简单的英文句子视为存在性真理的利剑,是治愈现代生活一切糟糕思想的良药。但是,很多时候,他并没有遵循自己的建议。“如果有可能删去一个单词的话,那么总是需要把它删去(If it is possible to cut a word out, always cut it out)。”他说道。但是,这句话或许这样写的话会更简单:“如果你可以删去一个单词,那就删(If you can cut a word, do)。”

奥威尔会在恰当的时候,忽略自己所制定的规则,这一点同他的文章一样,都精妙地展现了他的写作才能。奥威尔在医院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最后一篇文章。在这篇文章中,他写道:“在50岁的时候,每个人都拥有自己所值得拥有的面庞。”这个句子令人久久难以忘记。但是,我们再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个句子背后的道理其实是不公正的,也并非真的如此。奥威尔的所有作品中都充满了类似的句子。这些句子乍看上去会让人觉得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但细细一读又觉得是一堆废话。“长期来看,我们或许会发现,罐装食品是比机关枪更为致命的武器。”(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发现。)“严肃的运动……就是去除了射击的战争。”(去除了射击之后,战争就不是战争了。)“写一本书是可怕的、筋疲力尽的挣扎,就像某种痛苦疾病发作了一样。”(淡定一点。)

一个优秀的句子会让世界上奇奇怪怪的事物有其逻辑可循。在这样的句子当中,语言的运用会使人感到舒适无比,但同时,句子背后的想法又会让读者感到震惊不已,这两者之间的紧张感会让句子充满了力量。随着句子逐渐构架起来,句子的可选择性就会有所减少。英语非常依赖于单词顺序,因此,每增加一个单词,作者可以做出的选择就会减少,读者们的期待范围也会逐步缩小。但是,即便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单词,作者仍然拥有可选择的余地,仍然可以令读者大吃一惊。一个句子可以在不用打破句法规则的情况下,从一个地方开始,然后在另外一个星系结束。 “在不用改变其美妙的句法构成的情况下,朝着错误的方向推进句子,”会让人产生一种欢愉感,诗人韦恩·克斯坦鲍姆(Wayne Koestenbaum)将这种欢愉称之为“组织熔岩(organising lava)”。

狄更斯《尼古拉斯·尼克贝》手稿 图片来源:Culture Club/Getty Images

一个令人难以忘记的句子会立马让人产生感觉,但听起来可能会有一点奇怪。有一次,有人问模特凯特·摩丝(Kate Moss),她的座右铭是什么。她回答道:“没有什么比瘦骨嶙峋更加好吃的东西了。”这句话在传递饮食和身体信息方面做得并不好,但却是一个措辞巧妙的句子。瘦骨嶙峋通常是一个形容词,但是在这里却作为一个抽象名词使用。但同时,瘦骨嶙峋这个词的使用也有点类似具象的事物,因为这个词语在句子中的位置表明,这个事物是可以真实触碰到的,和正常的食物一样,是有味道的。这个句子会让人们用直觉感受到,或者是体会到:瘦骨嶙峋的感觉其实很好。随着句子结尾重读音节的落幕,这个句子便告一段落。但是,因为这个句子,我们的观点却发生了变化。我们会对这个句子发出“确实如此”的感叹,即便我们并没有过这种同样的感受。在读这个句子的时候,我们最初会感受到现实发生了一点错位,但随之又会感觉到一切又理应如此。

一个句子中所涵盖的内容远远超过了其字面上的意思。这行鲜活的单词中既有逻辑,又充满了情感——道理和声音并存,尽管这种声音只能回响在读者的脑海之中。写句子的新手作家经常过度担心他们试图表达的内容,却不担心这些内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听起来又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似乎略过了单词,直接强行地深入到了意思当中。他们对内容十分关注,但却忘了形式同样重要——忘了内容和形式是同一种东西,忘了句子所表达的内容也同样是句子所表达的方式。

“sentence(句子)”这个单词来源于拉丁语“sentire”,意思是“感觉”。句子必须要让读者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感受会像鲜活的事物一样,能够生长和消退。一行单词应该在空间和时间上缓缓地展开,而不是一下子就全部显露出来。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读者是无法一下子读完整个句子的。

约翰·邓恩(John Donne)的布道文中充满了警示性的、对世界保持开放的句子:“在他们所进入的门里面,在他们所居住的房间里面,没有云,也没有太阳,没有黑暗,也没有星光,只有一道光……(And into that gate they shall enter, and in that house they shall dwell, where there shall be no Cloud nor Sun, no darkness nor dazzling, but one equal light …)”这些充满内涵的短语表达出了整个句子的意味。这些短语能够在下一个短语出现之前,短暂地吸引住读者的注意力。这些句子中充满了学问,但却是由言语和思想所组成的松散的结构。邓恩的散文就像他的诗篇一样,是读者能够用心感受到的思考。他将判断和温柔、理性和激情、辛辣和感受力结合起来。你能看到他在你的面前写作,能看到每个句子的移动,能看到这些句子在恰当的时候汇聚力量——他好像在慢慢地摸索出一条道路,这条道路通向的是他所无法触及到的美丽真相。

普希金手稿 图片来源:Alamy

句子的精华全都在动词当中。伍尔夫曾写道,她想要超越“句子的正式轨道”,去展现人们是如何“感受、思考或者是做梦的等等……”她的许多句子都由破折号和逗号松散地连接在一起,蜿蜒曲折。这些句子抓住了人类大脑中的倔强固执,也抓住了人类生活中的瞬息幻灭。伍尔夫就像一位笔法精妙的作家一样,不断地变幻着句子长度。长而灵活的叠句和简短有力的部分相互碰撞。在二战开始后的第一年,她在日记里写下了这个抗争性的句子:“思考是我的斗争(Thinking is my fighting)。”这个句子没有具体的主语,没有含义强烈的动词,并非是通常意义上书中所鼓励运用的好句子。但这个句子中却贯通着一股能量。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句子当中,除了所有格代词我的(my)之外,其他部分全都是由动词或者动词形式所组成的。

十年之前,美国作家加里·鲁茨(Gary Lutz)曾向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做了一个演讲,题为“句子是一个孤独的地方(The sentence is a lonely place)”。鲁茨告诉学生,他深深地迷恋着写作。在写作当中,“句子是一个完整的、可以移动的孤独者,距离完美的语言只有一步之遥。”他所想要的书是这样的——他翻开任何一页,都能找到本身便具有启发性的、值得珍惜的句子——那些“自己本身便很完整”的句子。

现在大多数作家都很同意鲁茨的观点。他们会在句子之间留出空间感和沉默感。这样一来,读者就能够看到句号,听到作者画上句号的声音。句子不再像以往那样首尾相连。几百年之前,句子通常都是以“whereof(关于)”或者“howsobeit(鉴于)”来开头的,用来重新叙述之前尚未讲完的想法。而且,句子当中会使用许多连接副词,诸如“moreover(而且)”,“namely(就是)”以及“indeed(确实)”等连接词。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些副词的使用一直在减少。“indeed”在书面中的使用在18世纪达到了巅峰,但自那以后,这个词的使用频率便不断减少。自19世纪40年代之后,“however(然而)”以及“moreover(另外)”的使用也一直在下降。

如今,读者们可以在没有“thus(因此)”、“whereupon(于是)”等词语连接的情况下,在自己的脑海里主动地将这些句子连接起来。就像电影观众在看到电影的镜头切换时,也能观察到其中暗藏的时间的不同,而不用电影制作者在旁边特别注明:“与此同时,牧场中。”与此类似,读者们也学会了在阅读句子时进行思维的跳跃。

麦吉·尼尔森 图片来源:Dan Tuffs

许多现代写作都将句子视为独立的个体,作家们会通过并列将句子连接起来——也可以说,将这些所有的孤独者汇聚在一起。这使得段落开头和结尾的句子变得非常重要,因为这是思维跳跃最大的地方。你可以通过将句子从段落末尾移到另一个段落的开头,来改变句子的整个语气,反之亦然。安妮·狄勒德(Annie Dillard)喜欢在段落的开头或结尾写一些意想不到的内容:“为什么我们会关心我们站在哪边的土地之上(Why do we concern ourselves over which side of the membrane of soil our feet poke)?” 麦吉·尼尔森(Maggie Nelson)会在句子之间以及段落之间留下意味深长的停顿,其中暗含着重重深意。在她的作品《阿尔戈英雄》(The Argonauts)中,她利用简短的段落,以及被空格所包围的单句,讲述了一段发展当中的恋爱关系。其中有一段用了这样一个彰显亲密的句子来进行开头:“然后,就像那样,我叠着你儿子刚洗的衣服(And then, just like that, I was folding your son's laundry)。”

如果一位作家的句子充满活力和趣味,正如赖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所说的“每一步都是到达(every step an arrival)”,那么,读者就会被吸引,作者也可以顺畅地继续写下去。这些句子之间不需要连接性的短语,它们之间本身便拥有看不见的一体性。每个句子都像一座潮汐岛,看上去干净利落,只有当退潮的时候,通往陆地的堤道才会显露出来。这里有一条对任何作家都很适用的建议:让每个句子都值得读者去阅读,句子中的某些内容会引导着读者去读下一个句子。优秀的作家不仅会着力于句子当中,更会着力于句子之间。写好这些句子,其他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或者不再重要。